你好，这里是 1998 年来电……

大约在 1998 年前后，信息技术行业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妙的事情。从我自己的记忆中，我知道 90 年代末是从事 IT 工作的一段特殊时期。我们今天所拥有的许多架构和技术都源自那个时代。Microsoft 从他们旧有的 DOS 产品转向了基于 Windows NT 的现代操作系统。Linux 也变得足够成熟，开始出现在商业领域。硬件 RAID 变得普遍，搭着 Intel IA32 处理器的顺风车——这些处理器终于开始变得足够强大，足以让许多企业认真地将其用于服务器。LAN 成为了商业标准，所有其他模型实际上都销声匿迹了。Windows 桌面成为常规计算唯一且独一无二的标准，而 Windows 服务器正迅速超越 Novell，成为基于 LAN 的计算领域的主角。

在过去这几年里我逐渐意识到，这个行业的大量集体智慧，似乎都是在 IT 行业这些奠基性、影响深远的岁月里被采纳下来的，此后便沦为了神话。这很像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他在数千年里被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思想家、不容置疑——这窒息了科学思想，并为黑暗时代奠定了基石。在过去这十五或二十年里，一套套 IT 中使用的“经验法则”从导师传给实习生、从教授传给学生、从作者传给读者，其中许多是死记硬背学来的，被当作计算领域不可错谬的真理，而对最初那些决策背后的推理和逻辑却毫无思考。在许多情况下，由于时过境迁太久，最初决策背后的种种因素已经失传或被误解，因为如今试图理解它们的人，缺乏对那个时代计算的第一手认识。

90 年代末 IT 的成文化，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发生的，其主要驱动力是 Microsoft 从一个卑微的桌面系统制造商突然跃升为服务器和 LAN 生态系统的强者。当 Microsoft 凭借 Windows NT 4 完成这一飞跃时，他们重塑了整个行业，实现了一次新旧交替，而整整一代 SMB IT 专业人员恰好在这一转变发生之际诞生并进入这个行业。那是千年虫（Y2K）泡沫之前的那几年，IT 行业正以它所能找到的最快速度，吸纳那些技能尚可、对计算机感兴趣的人手来壮大队伍。这意味着一切都必须被“脚本化”（也就是说，把步骤写在纸上），最佳实践必须被成文规定下来，好让那些技术背景和训练较少的人也能开展工作。这对 Microsoft 及其“前所未见”的友好程度的 NT 服务器产品来说，是一个完美的环境。一夜之间，这个行业里充满了没有历史视角、没有训练和经验的新人，以及带有图形界面、让任何人都能上手的易用服务器。

Microsoft 抓住了这个机会，掀起了一股文档、最佳实践和操作流程的浪潮，让任何人都能快速、轻松且大体上可靠地把基本系统搭建并运行起来。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需要在几乎所有常见场景中都适用的宽泛准则，需要将其以清晰的出版形式写下来，还需要确保这些知识正在被吸收。Microsoft Press 出面正式出版了 Microsoft 的各项准则，紧随其后，Microsoft 的 MCSE 项目走到了聚光灯下，彻底改变了这个行业接下来的十年。在 MCSE 之前也曾有过其他的行业认证，但 Windows NT 4 时代以及 MCP／MCSE 认证体系才是那个时代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事件。很快，人人都通过集训式课程速成认证，迅速地死记硬背 Microsoft 的最佳实践和建议，靠死记硬背学会它们，然后拿到认证。

短期来看，此举为 Microsoft 创造了一支技能虽然有限、但终究是有技能的拥护者大军，他们自身的学术利益与 Microsoft 的企业利益相一致，形成了一种完全定义了那个时代的共生关系，立下了奇功。Microsoft 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几乎每一位 IT 专业人员都接受过它的训练；而几乎每一位 IT 专业人员之所以鼓励采用 Microsoft 技术，又是因为他们接受过它的训练和认证。

那个时代死记硬背的准则触及了计算的许多方面，其中许多很可能至今仍未被指认出来——当时 Microsoft（以及其他厂商）对这个行业施加的压力就是如此之大。今天关于存储和磁盘阵列、文件系统、系统安全、网络、系统架构、应用设计、内存、交换空间调优等概念中的大多数，以及数不清的其他概念，全都兴起于那个时代，并相当迅速地沦为了传说。在当时，我们都清楚这些只不过是经验法则，会像一贯那样随着行业的变化而变化。Microsoft 以及其他厂商曾努力讲清楚是哪些底层原理造就了这些经验法则。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造就一代死记硬背的人，但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那一代人后来成了现代 LAN 管理事实上的奠基者。在中小企业领域，20 世纪 90 年代末标志着中央计算机加远程终端设计的终结，互联网变得无处不在（为当时种种准则的广泛传播提供了基础），Microsoft 抹去了人们对 Novell 和 LANtastic 的记忆，双绞线以太网彻底废除了 LAN 网络中所有相互竞争的技术，TCP/IP 击败了所有第三层网络竞争对手，等等。Intel 的 IA32 处理器架构开始从上一个时代那些大型 RISC 处理器、或是几代以来试图把 Intel 拉下马的那些冷门的十六位和三十二位处理器手中抢尽风头。那个时代的定义性意义，是后来者中鲜有人能够理解的程度。拨号上网让位于永远在线的连接。彼此无法通信的各自为政的网络，败给了互联网和单一的、全球性的网络标准。吸血鬼分接头（vampire taps）和雌雄同体连接器（hermaphrodite connectors）让位于占领阵地的 RJ45 接头。1992 年的 LAN 与 1995 年的 LAN 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但今天我们所使用的，尽管更快、打磨得更精良，实际上与大约 1996 年时的计算图景如出一辙。

所有这些势头，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造就了一股推动行业前行、势不可挡的神话之力。一个个职业生涯，便建立在这些夜里围着篝火传授的行业智慧之上。一代人紧抱着他们既有的信念，却已不再知道为何要信任那些准则、或它们是否适用；而另一代人则被传授这些准则，几乎无从知晓自己所学到的，是经过提炼、本应与相应的背景知识和理解一同传授的经验法则，而且这些法则不仅是为一个非常特定的时代（大致是 1996 年到 1999 年这一段）而设计的，在很多情况下，还是为非常特定的实现或产品而设计的，通常是 Windows 95 和 Windows NT 4 桌面以及 Windows NT 4 服务器。

如今这些知识无处不在。只要问得足够多，即便是仍在大学就读、或正在进行第一次实习的年轻专业人员，也很可能至少听说过几条较为常见的、传统 IT 行业智慧的金科玉律。有时候，把这些建议套用到今天，几乎是无害的，顶多代表着一点效率低下或性能浪费。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它们今天可能代表着相当极端的糟糕实践，带有重大的风险。

20 世纪 90 年代末究竟还会在多大程度上、持续多久地深刻影响着我们今天的这个行业，这将会很有意思。下一代 IT 专业人员是否会最终发出一声广泛的号召，呼唤深刻的理解，并质疑过往各个时代的死记硬背？被误解的那些建议到了 2020 年代是否仍将司空见惯？以当前的变化速度来看，在 2030 年之前，这个行业的思维方式似乎不太可能发生任何重大的改变。IT 一直试图从它那狂野西部式的状态——人人各自把原始知识提炼成实用的说法——走向像土木工程或电气工程等其他类似领域那样的大规模成文化，但其变化的速度，尽管相比 70 和 80 年代那种迅猛的步伐已大大放缓，却依然如此之高，以至于一代人的知识对下一代人几乎毫无用处，唯有宽泛的范式、方法和思维过程才具有由导师传授给学生的巨大价值。我们很可能轻易便要再面对二十年的狂野西部，事情才会开始真正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