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对我有效

“嗯，它对我有效。”这句话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听到，用来为那些在逻辑上本应被视为糟糕主意的做法辩护。说出这些话往往足够无心、并无深意，但它们却常常掩盖着应当被探究的深层含义。

但重要的是要理解，无论从心理层面还是从技术层面，是什么驱动着这些话。在高层面上，我们所面对的是一则轶事的陈述，它可以被重新表述为：“尽管我所采用的方法或选择违背了你的建议、最佳实践或诸如此类，但在我的具体情形中，你所警告或建议要避免的那种糟糕状况并没有出现，因此我相信我所做的决定是合理的。”

我将其称为“以轶事消解风险”，或者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结果偏差”。通常这句话被用来挥手撇开这样一种指责：即某人要么承担了不必要的风险，要么承担了不必要的财务支出，或者更可能是两者兼有。在上述任何一种情形中使用轶事，当然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但说话者之所以这样做，是希望搅乱讨论，并通过暗示（而不明说）自己也许是一个未被考虑到的特例，或者也许“走运”是一种有效的决策方式，从而让讨论绕过自己的情形。

当然，当谈到风险时，我们谈论的是统计风险。如果某件事是十拿九稳的、可以用一则轶事来证实或证伪，那它就不是风险，而只是一个已知的结果，做出错误的选择将会是极其愚蠢的。轶事在用于否定时有其微小的容身之处，例如：他们声称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是十亿分之一，但它在我第三次尝试时就发生在我身上，而且我还知道另外一个人也遇到过。这不是证据，但从轶事的角度看，它暗示那些风险数字不太可能正确。

这种情形是有效的，但仍然极其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即便是否定性的轶事证据（关于某件极不可能发生之事的轶事证据）也仍然只是轶事，并不意味着同样的结果会再次发生，但它至少暗示了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边缘案例。如果你知道有一个人中过彩票，那不太可能，但并不能证明彩票很可能被中。如果你知道你认识的每一个买过彩票的人都中了奖，那么统计数据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它对我有效”这种情形普遍是用在低于百分之五十的风险上（若非如此，整件事就会变得荒唐）。它往往是关于把某项四个九的可靠性，在试图提升它的时候反而降到了三个九。某事物的三个九仍然意味着糟糕情形出现的几率只有千分之一。显然，这在统计上并不太可能发生。我们至少希望这是显而易见的。即便在这个例子中，糟糕情形出现的频率比我们当初不去多此一举时高出十倍，或许比我们本意希望它出现的频率高出一百倍，我们仍然预期永远不会看到糟糕的结果，除非我们运行成千上万乃至数万次的案例——而即便那样，统计数据仍然是基于一个相当小的样本池。

在许多情况下，我们谈论的是对不必要风险的承担，但通常这是带有财务成本的风险。根据我的经验，很多时候触发这种反应的，是对被指出存在显著超额支出的一种回应——即实施了非常昂贵的解决方案，而一个成本更低、往往只是其零头那么贵的方案，或许能够接近、甚至在许多情况下超越正在被辩护的那个所选方案。

反过来看，在任意一千个人中，做同样这件事的人里，会有九百九十九个预期不会出现糟糕的结果。那么，对于某人声称风险是千分之一，而九百九十九人中的一个站出来说“风险不可能存在，因为我并不是那个极不可能遇到糟糕之事的人”，从整个样本池的角度看，显然这毫无道理。但当我们正是那个做出加入这个样本池的决定、随后又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的人时，去贬低对哪怕是一个冒险选择所应预期的结果、并假定风险根本不存在，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反应。

用这种方式来解释风险是困难的，但多年来，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实用的例子，往往能以任何人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商业或技术风险。我称之为“母亲与安全带的例子”。试一下这个实验吧（别真的去试，而是骗你母亲说你做了，看看结果如何）。

整整一天开车不系安全带，同时一路持续超速。极有可能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除了交一些罚款之外）。即便你在驾驶上鲁莽并且无视基本的安全防范措施，发生车祸并受伤的几率也极低。轻而易举地低于千分之一。现在，去告诉你母亲你刚才做了什么，并说你觉得这样开车是一种聪明的方式、你这么做是一个不错的决定，因为“它对我而言行得通”。你母亲会非常清楚地让你明白，冒险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以及关于预期能够幸存的轶事证据并不能表明良好的风险／回报决策。

在许多情况下，“它对我有效”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尝试。是我们杏仁核在“战或逃”反应中的一种反应，用以回避面对一个很可能是过去的糟糕决定。每个人都有这种反应，它是自然的，但并不健康。通过采取这种回避对过去决定进行批判性评估的立场，我们使自己更有可能继续重复同样的糟糕决定，或者至少继续那个导致该决定的糟糕决策过程。只有通过直面批判性审视、并接受过去的决定也许并不理想，我们才能审视自己以及我们的流程，并尝试改进它们，以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以理解的是，在任何专业场合，人们都渴望保全颜面、显得即便没有做出一个好的决定，至少也做出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决定，因此去探究可能削弱这一印象的逻辑的意愿很低。更有甚者，很有可能某个可能成为这一糟糕决定所造成的风险或成本的承受者会得知过去的决策过程，而且相当常见的是，人们会有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去掩盖任何可能表明决定是在没有适当探究或尽职调查的情况下做出的迹象。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反应，但它们并不健康，并最终使该决定显得比它本身更加糟糕。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会。每个人都会有疏漏，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推移学到新东西。在某些情况下，会出现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新证据。对于那些并不理想的过去决定，不应有任何羞耻，唯一应当羞耻的是未能审视它们并从中学习，从而让我们作为个人以及我们的组织得以成长和改进。

这句话说出来时似乎足够无害。它听起来像是一句关于成功的陈述。但我们需要更深入地反思。上面我们展示了风险的情形。但财务方面的情形又如何呢？当一个几乎不带来或完全不带来益处、并且可能像我们在许多现实案例中所见那样带有重大附带条件的解决方案被选中，同时成本却高得多，而“它对我有效”这句话被使用时，真正在表达的其实是“浪费钱并没有给我惹上麻烦”。当用在商业的语境中时，这是一句相当严重的话。企业存在的目的是赚钱。在不能更好地满足需求的解决方案上浪费钱就是一种失败，无论该方案在技术上是否运转正常。许多解决方案过于昂贵，但并不会失败；选择正确的解决方案始终涉及为最终的状况获取正确的价格。这正是商业中 IT 的本质。

使用这句话，对那个非理性的、自我防御的大脑而言听起来可能合情合理。但在以理性视角旁观的局外人听来，它实际上听起来像是“嗯，我侥幸逃过了……”在空白处填上：“浪费钱”、“冒险行事”、“没做尽职调查”、“没做好我的工作”，或者其他任何情形。而且很可能，无论你认为应当填进去的是什么，都不会有别人所设想的那么糟糕。

如果你试图用“它对我有效”来为过去的行为辩护，或者试图提供毫无说服力的轶事证据，请停下来仔细思考。给自己时间冷静下来并评估你的回应。它是基于逻辑，还是基于非理性的杏仁核情绪？不要因为有这种反应而羞愧，每个人都有。它无法逃避。但学会如何应对它，可以让我们以着眼于改进而非防御的态度去面对批评和批判。如果我们采取防御姿态，我们就会失去同行评审的价值——而同行评审对于我们作为 IT 专业人员所做的工作而言极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