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存储

我们都知道《皇帝的新装》这个故事。在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on）对这则经典故事的讲述中，有几个不择手段的布商让皇帝相信，他们拥有用一种布料制成的衣裳，这种布料具有只有称职之人才能看见的魔力。皇帝由于看不见这衣裳，又害怕别人发现他看不见，于是决定把它买下。王国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假装看得见——人人都怀着同样的恐惧。这是一种高明的销售手段，因为它让所有人都站到了同一阵营：布商、皇帝、街头的百姓都共享一个需要他们全体维系同一谎言的共同目标。直到一个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毫不在意、只在乎真相的小男孩指出皇帝是赤身裸体的，所有人才得以坦承：他们其实也看不见这衣裳。

这就把我们引向了当今的存储市场。如今，我们有一些迫切想要兜售价值可疑的解决方案的存储供应商，还有一些买家——他们往往对自己的存储知识缺乏信心，不敢在管理层面前质疑供应商，或者干脆把 IT 决策托付给供应商代为定夺。这造就了这样一种局面：供应商的笃定与行业的不确定性催生出市场惯性，使整个态势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其结果便是，使用庞大、整体化且昂贵的存储系统在今天已被如此普遍地接受，以至于人们常常不假思索地就购买了这类系统。它们本质上已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既定结论！

是时候有人对存储采购流程指出：皇帝其实是赤身裸体的。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绝非要暗示现代存储解决方案没有价值。它们当然有价值。大型 SAN 与 NAS 共享存储系统推动了大量技术发展，并拥有出色的应用场景。它们在设计时并非没有价值，只是并不适用于每一种情形。

倒金字塔设计的理念，以及在不适用之处过度使用 SAN 的做法，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它们是高利润率的方案。制造商有着巨大的动机去推销这些产品和设计，因为它们对创造利润大有助益。SAN 是市场上最能带来利润的产品之一。这反过来又激励转售商同样去推销 SAN，既为了通过销售直接创造利润，也为了让其供应商满意。这就形成了巨大的市场压力，使买卖等式中“销售”一侧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要让你这个买家相信 SAN 是绝对必需的。这种压力如此强烈、激励如此巨大，以至于即便在此过程中失去大多数潜在客户也是值得的，因为采纳该方案的那一个客户所带来的利润率，通常足以抵消失去许多其他客户的损失。

转售商并不是唯一有动机促成大型复杂存储架构落地的“中间”参与者。即便是非转售商性质的顾问，也有动机去推广这种方案，因为它庞大、复杂，平均而言所需的咨询与支持远多于更简单的系统设计。这一数字不太可能微不足道。打个比方，他们赢得的或许不是一次十小时的项目，而是一百小时，而对顾问而言，这些工时正是赖以谋生的根本。

当然，媒体也有动机去推广这种做法。供应商为业内大多数媒体提供财务支持以及大量内容。媒体机构希望推广这种设计，因为这能为其赞助商造势，而且他们也希望谈论人们感兴趣的话题，而简单的设计无法带来太多读者。这与耸人听闻的新闻所存在的问题如出一辙：最重要或最相关的新闻往往被略过，取而代之的是能够吸引眼球的新闻。

这些因素的组合极具威力。那些向顾问、转售商与增值转售商（VAR）以及供应商寻求指导的公司，会得到异口同声地推动他们采用昂贵、复杂、高利润存储系统的声音。每一个人——甚至包括本应代表客户的顾问——都有相当大的动机听任这些复杂设计获得批准，因为摆在桌面上的潜在金额实在太多了。你或许会因为建议客户不要超额支出而获得一小时的咨询报酬，但却可能因为实施并支持最终系统而获得数百小时的报酬。这其中的差额很可能是数万美元，即便对最小规模的部署而言，这也是巨大的诱惑。

销售渠道乃至“防线”前沿的这种合流，产生了极端的影响。我们唯一真正的希望，唯一有分量的希望，便是那些不受激励去参与这一体系的人——即内部 IT 员工自身。然而我们却极少发现内部员工会就这些建议挺身对抗供应商，更别说由他们自己提出反对建议了。

用心良苦的内部 IT 员工（乃至外部人员）之所以可能未能恰当评估诸如此类的需求，原因有很多。其中牵涉的因素林林总总，我将着重指出其中一部分。

• 市场上信息匮乏。由于没有哪家公司是靠向你少卖东西来赚钱的，几乎不存在任何有助于评估决策的市场文献、讨论或资料。如果无法直接接触另一家做过相同决策的企业，也接触不到任何推广替代方案的顾问或供应商，IT 专业人员往往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这种支撑性经验的缺失，足以引发足够的疑虑，从而扼杀异见之声。
• 相比内部员工的意见，管理层往往更青睐花哨的广告和销售人员的说辞。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但往往确实如此。IT 专业人员常常要面对这样的现实：管理层可能在毫无任何技术意见输入的情况下就做出采购决策。
• 任何招标流程都会立即短路良好的设计。招标必然要包含“存储”，而 SAN 供应商可以轻而易举地投标供应存储，但“什么都不上”却无从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参与投标。由于良好设计没有对应的供应商，在以招标或报价为基础的方式中，良好设计便没有发言权。
• 知识欠缺。处理系统架构与存储事务往往是一次性的活动，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也只会经手寥寥数次。做出这些决策不仅不常见，而且往往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即便具备相关知识，也未必有能轻易逆潮流而动的底气。
• 在评估风险与成本概况方面缺乏经验。尽管这些对 IT 管理层而言或许是家常便饭，但在这些情形下被指派处理系统设计的人，往往既无培训、也无经验来判定诸如此类复杂系统中的相对成本与风险。风险未被识别出来是常有的事。
• 内部员工往往把这笔庞大而昂贵的采购视为一枚荣誉勋章，或是炫耀的资本。他们急于展示自己能花掉多少钱、新系统有多么庞大。人人都钟爱新奇玩意儿，而这些往往是我们在本行业中所能接触到的最大、最昂贵的玩具。
• 内部员工往往没有机会接触这类设备，尤其是 SAN。把一套大型存储解决方案引入公司，或许能让他们丰富自己的简历，甚至将这段经历转化为加薪，或者更有可能转化为一份新工作。
• 向其他处理过类似情形的 IT 专业人员请教，往往会得到与销售人员如出一辙的建议。这有几方面的原因。上述所有原因当然都同样适用于他们，此外还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原因——自保。任何不必要地实施了一套极其昂贵系统的 IT 专业人员，都会有很大的动机声称自己相信那笔采购物有所值。无论这是非理性的“逆向合理化”——即人类倾向于为一个当初做出时本就缺乏理性的决策赋予理性，因为他们害怕一旦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发现，饭碗便可能不保，或者是因为他们在实施之后并未评估过该系统的价值；甚或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因素与你的并不相同，那套设计确实适用于他们的需求。

归根结底，几乎每一个人，无论扮演何种角色——从供应商到销售人员，到负责实施与支持的人，乃至身处相似岗位的朋友，再到互联网论坛上的陌生人——都有着巨大的动机，去在中小企业领域推广昂贵而高风险的存储架构。可以说，几乎没有谁能从为这股营销与销售惯性提供反面观点中获得明确的好处。而且，当然，随着惯性不断增强，局面也变得越来越根深蒂固，人们甚至将对现状的质疑、将提出批判性问题斥为非理性或鲁莽之举。

然而，正如 IT 中的任何决策一样，我们必须发问：“这是否提供了恰当的价值以满足组织的需求？”存储与系统架构设计是我们在一个典型 IT 部门中所要做出的最关键、最昂贵的决策之一。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之中，若把这一决策当作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不容置疑的既定结论，而不进行尽职调查，也不着眼于满足公司的具体目标，那么这可能成为我们所做出的最具破坏性的决策之一。

这一领域的糟糕决策并不会一目了然。导致最初糟糕决策的那些因素，多数时候也会掩盖糟糕决策已然铸成这一事实。如果问题在于该解决方案承载了过多风险，那么在实施之后并不会比实施之前更有办法判定这一点——风险的本质便是如此。如果系统从未发生故障，我们无从得知这究竟是常态，还是我们走了运。如果它发生了故障，我们也无从得知这究竟是常见现象，还是我们碰上了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因此，从单次实施、乃至数百次实施的角度去观察风险，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具有统计意义的洞见。同样，在评估浪费性支出时，我们在采购之前同样能像采购之后一样轻易地发现财务上的浪费。于是，我们便落得这样一种境地：企业无从对自己的决策进行复盘，而且也缺乏这样做的动机，因为参与该流程的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冒着暴露一个糟糕决策流程的风险。即便是那些想要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妥当的公司，也几乎永远没有一个好办法来判定这一点。

使这一判定愈发困难的是，对一家公司而言愚蠢而鲁莽的同一种架构，对另一家公司而言却可能完全合情合理。在极其庞大的环境中，采用基于 SAN 的存储系统并连接大量主机，是一种用以控制存储成本的常见而合理的方案。几乎每一家大型企业都会采用这种设计，而且它通常是合理的，只不过其所依据的理由和目标，与几乎任何中小企业所适用的截然不同。而且，一般而言，它的实施方式也有所不同。问题并不在于 SAN 或类似存储本身糟糕。真正糟糕的，是听任市场压力、销售人员以及那些有强烈动机“兜售”昂贵解决方案的人来驱动技术决策，而不是去评估业务需求、风险与成本分析，并为组织的具体目标实施正确的解决方案。

是时候让我们作为一个行业去认清：皇帝根本没有穿衣服。我们需要做那个天真的孩子，去指点、去发笑、去发问：当皇帝赤身裸体如此显而易见之时，为何旁人却都一言不发。那些被如此广泛接受的存储与架构解决方案使太多人从中受益，而唯一真正受其害的人（企业主与投资者）却无从理解这些方案是否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我们需要冲破由社会所默许的“貌似有理的推诿”、由对未加评估之责的“难得糊涂”所提供的那份安逸。我们必须承担起保护我们所在组织的责任，提供能够满足其需求、而非满足销售人员需求的解决方案。

 

欲了解更多信息，请参阅：何时应考虑使用 SAN 与 末日倒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