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田野，而非一条道路

多年来，我逐渐意识到信息技术领域存在这样一种倾向：人们会根据某人的职位头衔以及在 IT 行业工作的年限，对其应当掌握多少特定技术知识抱有强烈的预期。当然，某人当前的职位头衔和经验水平应该能够让你对其今天在岗位上所做的工作有所了解——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它很少能让你对其过去做过什么，或者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少洞察。

在 IT 行业中存在一些极其常见的“路径”，尤其是在中小企业市场中，这些路径有助于将 IT 专业人士随时间推移的晋升过程刻板化。最常见的路径大致是这样的：高中毕业、四年制大学学位、一两个 CompTIA 的基础认证、入门级帮助台工作、更好一些的帮助台工作、桌面支持工作、基础的 Microsoft 认证，然后是系统管理员或 IT 经理职位。这条路径足够常见，以至于许多走过这条路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 IT 世界里其他所有人也都是这样过来的，而这种假设在许多不同的领域制造了大量问题。

首先必须指出的是，IT 行业根本不存在标准路径，连接近标准的都谈不上。IT 专业人士往往会把自己的经历套用到对他人的看法上，把 IT 看作一条道路，而它实际上是一片田野（此处双关只是部分有意为之）。IT 行业没有明确定义的进入点，也没有退出点。IT 是一个庞大的领域，由许多不同的子学科构成，这些子学科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线性的递进关系。在 IT 行业中，横向流动远远多于向上攀登的阶梯。

除了“进入 IT 行业需要具备某些特定的教育和认证条件”这一完全不实的假设之外，“帮助台职位是唯一存在的入门级 IT 职位、并且只是一块跳板”这一被广泛持有的观念也是毫无根据且不真实的。许多——很可能是大多数——IT 专业人士并不是通过帮助台、呼叫中心，甚至桌面支持进入这个行业的，而且很可能根本不是通过任何以 Windows 为中心的支持工作进入的。尽管帮助台以最终用户为中心，但它在所有 IT 职业生涯中只占很小的比例，只有一部分 IT 专业人士会经历这一环节。以 Windows 为中心的支持是 IT 领域中最重要的关注点之一，而且显然是对最终用户以及 IT 圈外人士最为可见的；然而，这种高度的可见性可能会产生误导。同样真实的是，帮助台、呼叫中心、桌面支持之类的工作并非只是跳板职位，它们本身就是正当的职业选择。令人遗憾的是，如此高比例的 IT 专业人士将这类职位视为不合适的职业目标，因为人们普遍认识到，正是这些特定岗位上缺乏技能娴熟、敬业专注的人员，往往导致了最终用户与 IT 部门之间最大的摩擦。

我曾多次遇到这样的招聘经理：他们对那些真正把帮助台或桌面支持当作职业、并且乐于与客户打交道的人不予考虑；而只想聘用那些把这些角色看作必要之恶、希望尽快越过以便奔赴更“有回报”的职业目的地的人。我从多个层面都觉得这很可悲。这意味着招聘经理对其他专业人士缺乏同理心，不考虑他们各自的意愿或强项。这意味着相关公司正在将一套制度固化下来：他们聘用的人，既不是去做自己热爱的事，也不是去做自己擅长的事，而只是聘用那些愿意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工作、寄望于最终能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的人。这就把任何真正胜任目标岗位的人排除在外了，因为这些人会直接进入那些目标职位。这同时也几乎注定了最终用户支持会很差劲，因为没有招到任何在该角色上特别擅长或感兴趣的人。招聘经理显然认为最终用户支持并不是优先事项，整个思路就是：任何进入该角色的人都会通过尽快离开该角色来“获得成功”，从而让最终用户既缺乏连贯性，又陷入永无止境的人员流失循环。把 IT 当作一条道路而非一片田野，会带来切实的负面后果。

把 IT 职业生涯视为从 A 点到 B 点的直接路径，同样会催生一套不恰当的预期。有人仅仅依据某人在 IT 行业工作的年限，就断言任何有五年 IT 经验的人都必定知道如何<在此插入某项较为常见的 Windows 桌面任务>，这种情况一点也不罕见——他们完全忽略了对方可能从未接触过 Windows、或从未担任过会执行该任务的角色这种可能性。尽管 Windows 很普遍，但许多从事 IT 工作的人从未担任过这些角色，因此没有任何理由期待对方会自动掌握某项特定任务。这甚至超出了那种本就有问题的态度——许多人认为自己在某个具体岗位上做过的任务，就是该岗位上每个人都做过的任务。这当然完全不属实。一家公司的 Windows 系统管理员和另一家公司、甚至只是另一个部门的 Windows 系统管理员，可能做着类似的任务，也可能做着完全不同的任务。即便在这些角色上干了十年，所积累的经验和技能也可能几乎截然不同。IT 行业从事不同工作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以至于我们无法对具体任务做出假设。

这种臆断的思维方式同样延续到了认证和教育上。尽管许多行业都难逃这样的陈词滥调：任何达到某一级别的人都必定接受过大学教育，但在 IT 行业中这一假设成立的情况要少得多。很少有哪个领域像 IT 这样，把大学培养视为可有可无，而牢记进入这个行业还存在其他途径至关重要。许多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是直接进入 IT 行业的，而非通过教育渠道。这些人才往往比他们“受过教育”的同行领先数年，并且常常代表着最有热情、最有干劲、最有能力的人才储备；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是最具自我驱动力和自学能力的人，而这两点在 IT 行业中都是极其重要的特质。

同样，我最近第一次接触到关于认证的种种假设。认证是针对特定岗位角色的，没有哪一项认证会普遍适用于所有角色，而且如果某人已经持有更高级别的认证，或者从未经历过某个特定岗位的某个特定阶段，那么持有相应的认证就没有任何意义。出现的那个例子是一位招聘经理，他真的认为任何拥有十年经验的人都应当同时持有 A+ 和 Network+ 认证。这两者都是入门级认证，与绝大多数 IT 职业生涯并不相关（A+ 尤其缺乏广泛的适用性，而 Network+ 适用面要广得多，但实际上仍属入门级）。虽然在一位有十年经验的 IT 老兵身上发现这些认证并不令人意外，但把它们当作筛选标准、以“缺失”为由淘汰候选人，则毫无道理可言。这完全是荒谬的。这些认证的设计初衷仅仅是为了证明在特定 IT 职业路径上具备最基础的知识。任何在职业生涯中越过那个阶段、且当时并不需要这些认证的人，绝不会在已经处于职业中期的情况下，再回过头去花费时间和金钱去考取入门级认证。一旦你拥有了博士学位，你不会再回去读一个副学士学位，仅仅为了证明自己当初也能做到——博士学位本身就足以证明你有能力取得一个入门级学位。而且大多数在该领域有相当资历的人，往往在那些认证甚至还不存在之前许多年，就已经越过了考取这些认证才有意义的那个职业阶段（比如说，Network+ 直到我已经在 IT 行业干了十多年之后才出现！）

我对这个问题尤为敏感，一方面是因为我做过几年职业顾问，帮助 IT 专业人士走上职业成长与发展的道路；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进入 IT 行业走的也并非所谓的传统路径。我很幸运，在初中和高中阶段就在软件开发领域实习过，高中一毕业就获得了一个 UNIX 支持的职位。我从未经历过任何以 Windows 为中心的角色，除了在少量 UNIX 高端研究实验室里做过一点点之外，也从未在帮助台工作过或做过桌面支持。我的职业生涯把我带向了许多不同的方向，但几乎没有一条遵循那么多招聘经理所预期的路径。试图预测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未来将走向何方是不可能的。同样，试图断定某人为了到达当前位置必定走过哪条路径，也是不可能的。从 A 点到 B 点的途径实在太多了。

在 IT 行业中拥抱独特性非常重要。我们每个人都带来不同的强项与弱项、不同的想法与优先事项、不同的目标，以及各自喜欢或厌恶去做的不同事情。一个人眼中的必要之恶，另一个人却会乐在其中，而那份对该角色的热情将会显露出来。一位充满热情、以此为业的帮助台专业人士，所带给这份工作的生活的喜悦，将与那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份不如意的工作中、苦等下一个机会到来的人截然不同。这并不意味着后者不会努力工作、不会尽其所能，但要想与一个对某个特定角色满怀热情的人相竞争，能做的实在很少。

此外，当我们把 IT 看作一条单一路径时，也很容易忘记诸如帮助台这样的单个角色，其本身内部其实也存在着进阶层级。特定角色内部往往存在许多台阶。以帮助台为例，通常把这些层级称为 L0 到 L3。此外还普遍存在帮助台团队负责人和帮助台经理这样的职位。仅仅在 IT 行业中帮助台这个子学科之内，就足以成就一整段职业生涯。直接进入你感兴趣的角色类型来开启 IT 生涯，并没有什么不对。在职业生涯中达到一个让自己乐于长留的位置，也没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一个理想的位置，一个既能让自己出色发挥、又能让自己心甘情愿无限期做下去的职业位置。在大多数领域，人们实际上会力争在职业生涯相当早期就达到这种位置。而在 IT 行业，这却奇怪地并不常见。

在 IT 行业中存在着巨大的社会压力，要求你怀有“雄心”，推动自己去争取行业内越来越具挑战性的职位。部分原因在于 IT 是一个如此庞大、如此瞬息万变的领域，以至于大多数人确实是哪里有机会就从哪里进入，然后在许多年的时间里设法把自己运作到他们觉得有意思的职位上。这在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一种持续变化、不断追求晋升的预期文化。这并非全然是坏事，但它往往会边缘化、甚至惩罚那些设法找到了自己理想职位的人，尤其是当这种情况发生在他们职业生涯早期时，更尤其是当它发生在许多人眼中的“跳板”角色（比如帮助台或桌面支持）上时。这对个人、对企业、对整个行业都没有好处。它把人推向他们既不开心、也不擅长的角色，只为满足社会压力，而非出于职业抱负或业务需要。

雄心未必是一件好事。它当然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招聘经理往往在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情况下去追求雄心。聘用一个年轻或缺乏经验的人，寄望于他们随时间成长、晋升到越来越高级的角色，这是一个值得称道的目标，而且可能会有非常好的结果。但是，因为某人会想留在他们恰好胜任、能够出色发挥的位置上，就避免聘用一个完美契合该角色的人，这毫无道理可言。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会被直接聘用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上，而且没有人需要更换工作。这对员工和雇主双方都是最好的。这种情形虽然鲜有可能实现，但当机会出现时，当然不应当回避。

制造刻板印象并以之来评判 IT 专业人士，会给所有人带来负面后果。它会增加压力、降低职业满意度、削弱工作表现，并降低 IT 服务交付的质量，同时还会推高提供服务的成本。我们必须承认 IT 是一片田野，而非一条道路，同时也必须承认 IT 专业人士是各自不同的个体，拥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职业动机和不同的抱负。IT 行业中的多样性与差异性，远比在大多数领域中更为重要，因为 IT 是如此庞大，需要如此多不同的视角才能发挥出最佳水平。与一条沿着单一、可预测路径行进的道路不同，一片田野允许你朝许多不同的方向漫步，并抵达许多不同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