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避开「先合同后聘用」

信息技术从业者经常——往往是每天——被「先合同后聘用」（Contract to Hire）的职位狂轰滥炸。这种招聘与用工方式之所以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是有原因的；虽然从业者立刻就能识别出这类职位是糟糕的选择，但鲜有人真正花时间超越情绪化反应，去理解这种用工方式为何如此有缺陷；而更重要的是，鲜有公司花时间去探究：使用诸如此类的手段，为何会破坏它们自身的人才招募目标。

首先，我们必须明白，技术从业者基本上分为两种类型：顾问（也称承包人/合同工）与正式员工（通常称为 FTE）。几乎所有 IT 从业者都倾向于希望成为这两类中的一种。两者并无优劣之分，它们只是对待雇佣关系的两种不同方式，体现了在性格、职业目标、人生境况等方面的差异。从业者并不总能如愿地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工作，但基本上所有 IT 从业者都力图归入其中一个阵营或另一个阵营。

要理解那些希望成为全职员工的 IT 从业者的诉求与动机，通常非常容易。理论上，员工拥有不错的薪水、稳定的工作处境、舒适感、连续性、福利、假期、保障等等。至少表面看来如此；至于这些方面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是一种幻觉，可以另当别论。重要的是，大多数人都能理解人们为什么想当员工，但反过来却鲜少成立。许多人缺乏对那些不愿成为员工之人的同理心。

要理解职业型或有意为之的顾问，则可能颇为困难。顾问过着较不安稳的生活，但通常薪水更高、职业晋升更快、见识到更多样化的环境、获得更好的学习与成长机会、被更用力地推动着前进，并且拥有更大的灵活性。有许多因素都可以使有意从事咨询或承包工作成为一种明智的决定。有意承包往往为那些希望快速成长、获取原本无法获得的经验的年轻专业人士所青睐。

让这件事更令人困惑的是：IT 行业中的大多数从业者都希望以全职员工的身份工作，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最终退而求其次，接受合同职位以作权宜之计，直到能够谋得心仪的全职职位为止。这种情况之普遍，催生了一种局面：行业内外、面试桌两侧的许多人，都可能误以为所有情形都是这样，并误以为咨询是一种较低等的雇佣形式。这是完全错误的。在许多情况下，咨询是人们高度向往的，而承包人也能从其所选择的雇佣方式中获益良多。我本人在职业生涯早期的大部分时间里，约有十五年，都只一心想以承包人的身份工作，而几乎不渴望谋得一个长期的职位。我想要的是快速晋升、学习的机会、出差的机会以及多样性。

所向往的雇佣方式随时间发生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最常见的情形是承包人在其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寻求转为全职雇佣。承包工作往往令人精疲力竭，且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更难以为继。但全职员工有时当然也会选择转入一种更具流动性、更富冒险色彩的承包模式。还有许多人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只采用其中一种方式工作。

理解这两种模式是关键所在。而无法纳入这一模式的，是「先合同后聘用」这一概念。这种招聘方式的起点，是聘用一位愿意从事合同职位的人，然后——有时是在一段约定的期限之后，有时则是在一段不确定的期限之后——要么承诺再做一次评估，以确定该团队成员是否应被「转正」为员工，要么就将其辞退。当我们试图将其与这两类从业者相对照时，这种方式并不奏效。这两类人中，没有哪一类是「想要先做一件事、然后再去做另一件事」的。或许在某个角落里，确实存在这样一位 IT 从业者，他愿意先做四个月的承包工作、然后再成为员工，在延迟四个月之后才获得福利，但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人；而且有理由认为，即便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也是独一无二的，并且早已走过这一过程，绝不会想再来一次。

这样一来，我们就剩下两种由此产生的模型可以与这种情形相匹配。第一种是更为常见的模型：一位 IT 从业者本想谋求长期雇佣，却被提供了一个「先合同后聘用」的职位。对这位从业者而言，这种处境并不理想——头四个月很可能是一段令人错愕而复杂的境况，是一段令人惶恐不安、缺乏所需福利与稳定性的时期，而至于是否会提供转正机会的第二个决策节点，更是令人胆战心惊。这位从业者必须像根本不会有转正机会一样去行事和规划，并且在合同期内必须积极地另觅他职——那种从一开始就是纯粹雇佣关系的机会。倘若一个职位转为全职雇佣存在任何确定性，那么压根就不会有合同期这一说。对员工而言，最终得不到转正机会的风险高得离谱。事实上，这种事在业内几乎闻所未闻。

必须指出的是，对大多数 IT 专业人士而言，「先合同后聘用」会在合同期满时当真提供转正机会的可能性是如此之低，以至于人们普遍认为转正过程所做出的诱惑纯属虚假，根本毫无实现的可能。而出于我们将在此揭示的种种原因，公司为何不会真心实意地去尝试这一过程，也就显而易见了。对踏上那条道路的 IT 从业者来说，「先合同后聘用」这个词几乎注定意味着失业。其中「后聘用」（to Hire）那部分，几乎无一例外只不过是一种营销噱头，而且是极不诚实的噱头。

我们必须考虑的另一种模型，是一位向往承包工作的从业者接受一个「先合同后聘用」职位的模型。在这种模型中，我们得到的是对双方都更好的结果。该从业者对合同安排感到满意，而公司也得以聘用到一个乐于在此工作、并且不会去追求他多半无法得到之物的人。在某些情况下，如果公司对「后聘用」转正永远不会被纳入考虑这一事实有所隐瞒，这甚至可能真的会有不错的结果，但与双方定期就各自意图开诚布公、坦诚相待相比，从长期来看、以及在反复的合作中，这种结果出现的可能性要小得多。即便对职业型承包人而言，看到「后聘用」这一附加条款，也是一个表明事有蹊跷的危险信号。

然而，对公司而言，通过「先合同后聘用」的招聘启事来获取一位有意为之的承包人，则是有风险的。其一，承包人极不稳定，并且擅长于、也受过训练去寻找其他职位。他们通常都做好了充分准备，一旦原合同结束便会随时抽身离去。

使用「先合同后聘用」这一术语的原因之一，是公司可以借此轻易地「吊住」某个渴望转为全职职位的人，把转正像胡萝卜一样悬在其面前，从而把合同状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有意为之的承包人在这种情形中根本看不到什么胡萝卜，通常会做好准备，一俟其合同期满便立即走人，而且可以不打任何招呼就离开，因为他们只需不续签合同即可，从而让公司陷入自作自受的窘境。

即便在有意为之的承包人于合同期满时被提供转正机会的情形下，也实实在在地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他们干脆就拒绝转正。正如公司保有不提供转正的权利，IT 从业者也同样保有不同意所提条款的权利。转正过程对双方而言都是完全可选的。这一点同样可能让公司陷入困境——如果他们此前一直是建立在「所有 IT 从业者都极度渴望长期雇佣职位」这一假设之上的话。

然而，这或许还算是较好的情形。可能更糟糕的，是一位有意为之的承包人在其实并不向往那种安排的情况下，接受了一个长期雇佣职位。他们很可能会发现这个职位并非自己所喜欢的，否则他们早就在寻求这样一种安排了；而且他们会很容易被诱惑，很快就奔向更绿的草地，从而再次让公司聘用员工的初衷落空。

「先合同后聘用」这一风潮背后的观念，是公司错误地相信：公司手握所有筹码，而 IT 从业者个个都求职心切、对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一份工作都感激涕零。这一点，再加上「几乎所有 IT 从业者都真心想要稳定、传统的全职员工身份」这一错误假设，二者结合，造就了一种极其糟糕的招聘局面。

基于此，许多公司试图利用「先合同后聘用」这个词，以虚假的承诺、或在雇佣价值观并不匹配的情况下，去引诱更多、更好的 IT 从业者前来应聘。它被视为一种降低成本、试用潜在员工、为未来的人员编制需求对冲风险等等的手段。

在一个 IT 从业者严重供过于求的市场里，诸如此类的策略或许确实会奏效。然而，在现实世界中，IT 从业者供应极为短缺，而且人人都清楚公司玩的这套把戏，也清楚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人或许会假设，IT 从业者仍会考虑接受「先合同后聘用」，因为他们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并寄望于说服雇主——就他们的情形而言，转正是值得的。诚然，有些公司确实在走这一过程，而且对某些人来说结果也不错。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任何合同职位都提供了获得转正提议的可能性；而在那些不使用「先合同后聘用」一词的职位中，转正其实相当常见，至少转正的提议相当常见。恰恰是在像吊胡萝卜那样提供一个未来可能转正的机会时，转正才会变得异常罕见。一家诚实的公司、一个优质的工作场所，在招纳承包人时根本无需提及「后聘用」。

然而，实际发生的情况要更为复杂，值得深究。总的来说，任何领域中最优秀的从业者，都是那些已经在职的人。不言而喻，你越优秀，就越有可能在职。这并不意味着优秀的人就从不换工作、从不会发现自己失业，但你越优秀，你平均处于失业状态而求职的时间就越少；而你越差劲，就越有可能非自愿地陷入失业。这看似显而易见，但当你把它与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结合起来时，便会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一个「先合同后聘用」职位，实际上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吸引到当前在职的人。一份提供更好薪酬和福利的、真正全职雇佣的优厚邀约，或许能诱使某人为了一个更好的职位而放弃现有的职位，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但优秀的人通常都有好工作，他们不会放弃自己手中的职位、放弃那份安稳与稳定，去投身于一个未知的境况——一个只提供短期合同、且几乎注定没有转正机会的胡萝卜的境况。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同样地，当优秀的 IT 从业者失业时，他们也不大可能处于一种走投无路的境地；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极不可能去搭理一个标注为「先合同后聘用」（或任何合同性质）的职位招贴，因为大多数人想要的是全职雇佣，而优秀的 IT 人才通常会忙于拒绝各种邀约，根本无暇浪费时间去看「先合同后聘用」的职位。优秀的 IT 从业者被雇佣机会淹没，能够迅速筛除那些并不当真的机会是一种必需的本领。「先合同后聘用」这几个字，正是这一筛选过程中最唾手可得的果实之一。你无需去看是哪家公司、位于哪个地区、是什么职位、要求什么经验。这个职位不是你想要的，请继续往前走，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雇主们似乎抱有的观念，是相信所有人——无论在职还是失业的 IT 从业者——都求职心切，对任何可能的招聘空缺都感激不尽。这是完全错误的。该行业的大部分领域都发展得很好，而我们如今所拥有的全部既有职位空缺，根本无从填满，IT 从业者供不应求。诚然，IT 从业者群体中总有一部分人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急于求职——个人境况、地域牵绊、技术专长方向人员过剩，或者最常见的，竞争力欠佳。

「先合同后聘用」职位所起到的作用，就是把最优秀的人筛除掉。它们切实地把每一位当前在职的 IT 从业者都完全筛除在外。需求旺盛的技能群体（如 Linux、存储、云和虚拟化）也会被筛除出去，他们太容易在任何地方找到工作，根本不会去考虑那些糟糕的邀约。技能高超的个人，即便处于失业状态，也会进行自我筛选，因为他们寻求的是好的机会，而不是来者不拒的任何机会。

归根结底，真正会认真考虑「先合同后聘用」职位的人——往往甚至到了只有他们才肯回应招贴的地步——为数不多，唯有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只有这样一个群体：要么经验如此之少，以至于他们意识不到这一概念有多么荒唐；要么，更为常见得多的是，那些长期失业、前景渺茫，并觉得与「先合同后聘用」相伴的巨大风险和低劣工作质量尚可接受的人。

这一招聘问题会开启一个低质量的恶性循环——如果这种循环此前还不存在的话。但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在一家公司考虑采用「先合同后聘用」手段之前，质量方面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了。一旦优秀的人开始避开一家公司——而这种情况即便只有部分职位是「先合同后聘用」也会发生——因为其招聘过程的质量已被暴露无遗，能够被招到的人的质量便会开始下滑。情况越糟，就越难掉转船头。优秀的人会吸引优秀的人。优秀的 IT 从业者想要与卓越的 IT 从业者共事，去指导他们、培养他们，并提供一个能让自己凭借出色工作而获得晋升的环境。优秀的人不会去谋求在一个由走投无路者所组成的团队里工作。这既是因为只与走投无路的人共事令人沮丧、工作质量也很差，也是因为一家公司一旦背上了坏名声，就很难甩掉，而优秀的人会非常警惕，唯恐自己的名声因曾在这样的地方工作过而蒙尘。

「先合同后聘用」手段所发出的信号，是雇主一方的走投无路，以及甘愿认输的姿态。一家公司一旦在招聘上沦落到这个地步，就不再是在专注于打造卓越的团队、招揽出众的人才，或提供一个美好的工作环境了。「先合同后聘用」并非每一位 IT 专业人士在任何时候都总能避开的东西。我们所有人都有不得不接受某种不尽如人意之物的时候。但对所有相关方而言，理解自己的选择、以及一家公司转入这种模式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很重要的。「先合同后聘用」并不是一种用来甄别潜在雇员的手段，它根本就不是那样运作的。「先合同后聘用」反倒会导致公司自身被绝大多数潜在候选人所甄别、并被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而招聘方却从来无从得知这些考量指标。潜在候选人干脆就对其视而不见、一笔勾销，有时还会记下是谁在以这种方式招聘，并在日后即便有了其他选择时也对其敬而远之。

作为一家公司，如果你渴望拥有一个卓越的 IT 部门并招揽优秀的人才，那就绝不要让「先合同后聘用」与你的公司沾上任何关系。去招聘全职员工，去招聘有意为之的承包人，但不要去玩那种吊着虚假胡萝卜的把戏，妄想承包人会改变自己的性格，或者全职员工会无缘无故地去承担巨大的个人风险——现实世界根本不是那样运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