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找一份工作，还是找那份工作

几乎每个人都会忽略这个极其基本的问题，然而几乎每个人在思考自己的职业抉择和未来时都不得不面对它。这适用于初中生、准备升大学的人、大学毕业生，乃至正在就人生目标做出关键决定的职业生涯中期的专业人士。我们在职业以及职业准备中的目标，究竟是要谋得一份工作，也就是大体上（至少是在我们所在领域内的）任何一份工作；还是要把自己的职业不断向上推进，去寻找「那一份」工作——那份待遇优厚、令我们满意、给我们以挑战、让我们获得成就感的工作？每个人都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几乎每个人都确实作出了回答，哪怕他们没有向自己或任何其他人承认这一点。

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实际上在我们围绕职业、并由此延伸到围绕人生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中都起着作用。它影响着我们选择追求什么样的职业、如何去追求、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在什么时候接受、接受哪些工作邀约、向哪些工作投递简历、何时开始寻觅下一次晋升或变动、平级调动还是外部机会、何时搬迁、何时购房、是接受咨询顾问的职位还是常规雇佣、考取什么证书、读什么书、参与什么样的社群、何时或是否决定结婚、何时或是否决定生育，以及我们如何与同事相处——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然而，尽管所有这些事情不仅受这一决定的影响、而且往往几乎完全由它所主宰，却很少有人真正坐下来，花时间评估自己的个人职业目标，以确定自己所做的决定和所做的规划将会决定自己有可能去追求什么样的工作。这本是我们人生中最关键、最具决定性的抉择之一，却往往被人们草草思量，被当作几乎是随意的、无足轻重的背景决定来对待。

人们很少愿意谈论这类问题，因为残酷的现实是：大多数人，实际上是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切合实际地得到「那一份」工作。他们梦寐以求的工作或顶尖的职业位置很可能是他们力所不及的——至少在还想维持某种程度的工作／生活平衡、想要组建家庭、想要养育子女或诸如此类的情况下是如此。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属于「大多数」、其实只是在找「一份」工作，而愿意去审视他人、并指出对方正是这种情况的人就更少了。但这是我们应该去做的事（针对我们自己，而非指着别人）。我们必须弄清楚对我们而言什么才重要，我们自己的优先事项究竟在哪里。

在我们听来，去追求随便哪份普通工作显得很糟糕，而去追求所在领域的巅峰则听上去像是一个完美而自然的目标。在某种不容忽视的程度上，这是我们整整一代人一直在谈论的那个问题的延伸——把平凡之事加以美化、奖励每一个人、仿佛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事件也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比如为从二年级升到三年级的孩子办毕业派对，或者因为「光是露个面」就值得发个奖而颁发全勤奖？）。

然而，人生并没有那么简单，原因有好几个。首先是统计学。切合实际地说，称得上绝佳的工作大约只占全世界全部可得工作的 0.1% 左右。这意味着 99.9% 的劳动者都不得不去追求并非顶尖的工作。即便我们把范围放宽，说「很好」的工作占可得工作的 2%，而 98% 的人不得不去追求更平凡的工作，我们面对的情形依然相同：你身处那 0.1%–2% 之中的几率相当之低。几乎可以肯定，从统计学上讲，你属于那 98%。这些数字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因为绝妙的工作未必就是顶尖的工作，那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对你而言完美的工作，可能取决于地点、灵活性、对人类的贡献、能够从事有成就感的工作或薪酬待遇。可考量的因素有很多，「那一份」工作的理念并不在于它纯粹关乎头衔或薪水，但这些都是合理的考量方面。

第二个方面，是需要付出的其他代价。试图去追求「那一份」工作，通常依赖于许多东西，比如：做一个善于自我驱动的人、（在职业方面）跳出固有思维、搬迁异地、工作更长时间、学习更多、敢于挑战他人、自我推销、在办公室之外投入大量时间以便比别人进步得更快、更早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更具进取心等等。这些因素并非严格必需，但通常这些以及许多其他因素都会扮演重要角色。去追求梦寐以求的工作或顶尖职位，意味着承担更多风险、更用力地拼搏、让自己与众不同。平均而言，它需要付出多得多的努力，而且从起点到终点的路径要不明确得多，从而显得更可怕、更模糊、风险更大。在谈到「那一份」工作时，高中的升学辅导老师无法告诉你如何从 A 点走到 B 点；他们缺乏帮助你做到这一点所需的知识、见识和资源。当你去追求「那一份」工作时，你几乎可以肯定是在为自己开辟道路。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的完美工作也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往往在抵达它之前——常常是在经历多年的辛勤付出和苦苦追寻之后——没有人确切知道那份完美的工作究竟是什么。

这两种心态改变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其一：我们围绕最优表现来谋划自己的职业，同时接受很高的失败几率。其二：我们围绕风险规避来谋划自己的职业，权衡取舍，牺牲掉换取丰厚回报（薪水、职位、福利，凡此种种）的可能，以换取一条界定更清晰的工作和职业道路，它更为稳定，让我们更不容易陷入举步维艰、乃至更糟的境地——彻底失业，甚至可能变得无法被雇佣。

如果你花大量时间和人们谈论他们的职业目标，你常常会看到这两种心态在表象之下暗自起作用，但本质上没有人会直接把它们说出口。不过，只要你留心去听，就能时不时听到人们在反复思量它们。人们会谈到诸如此类的优先事项：能够一直住在同一栋房子、同一座城镇或同一个地区，以及他们为此愿意放弃哪些职业选择。这是一项重要的人生抉择，也是一种常见的抉择——大多数人会选择掌控自己居住的地方，而非掌控自己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工作。另一个能在交谈的弦外之音中听出这种心态的地方，是当人们在斟酌下一步职业去向之时——他们究竟是着眼于机遇的潜力，还是着眼于由不稳定和未知所带来的风险？

这类想法常常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得到表达的一个主要领域，是围绕教育和认证。尤其在 IT 行业，我们常常看到人们从规避风险、而非抓住机遇的立场来对待自己的教育选择。极少有人把自己的教育视为「通往某一个特定梦想职位的道路」，而是普遍谈论自己的教育「能让他们在更多公司获得更多面试和工作邀约的能力」。这关乎邀约的数量，而数量完全是为了规避风险，而不是为了拿到那个对他们而言真正要紧的邀约。每个人只需要一份工作，或者至少在同一时间只需要一份工作，因此增加潜在工作的数量，切合实际地说，并不是获得更大成就的机会，而仅仅是一种降低失业和待业风险的手段。

当人们讨论某些类型的低薪、偏入门级工作对某些教育条件的必要性时，这一点尤为明显——即便是那些一心想找「一份」工作的人，也常常会震惊地发现：有那么多人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谋得薪酬极低、流动性极差、回报极低，但被认为更为稳定的工作（往往是公共部门的那些岗位）——而追求相当可观的教育层次。这在许多认证过程中也有所映照。从这个意义上说，认证是教育的延伸，许多人去考取常见的认证，往往涉及许多不同的学习方向，目的是为将来失业作对冲，或为在当前岗位上转换方向之类做准备。教育和认证通常不被视为通往成功的工具，而是为对冲失败所做的尝试。

当人们谈到要制作一份旨在「通过 HR 筛选」的简历或履历时，你或许会认出这种行为表现。这完全说得通，因为市场上有相当大比例（无论这是 5% 还是 80% 都无关紧要）的工作，都由不具技术背景的人力资源人员把守，他们可能在合格的技术人员有机会评估候选人之前，就基于自身的偏见或误解淘汰掉一些人。因此，通过针对那些有助于我们顺利通过 HR 筛选的因素，我们就能为技术招聘经理审阅我们的求职资格争取到多得多的机会。

当然，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到，这样一套 HR 筛选流程是糟糕透顶的，它会在一开始就淘汰掉极其能干的人，乃至可能是最优秀的人。毫无疑问，就招到最有潜力的员工而言，这种做法连一丁点用处都谈不上。然而，几乎每个人却仍旧试图越过这些 HR 部门，指望着被那些根本无意——哪怕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招到优秀人才、而主要只是想淘汰掉最差之人的公司所雇用。我们为什么如此一贯地这么做？因为这里的目标并不是要得到最好的工作，而是要让自己拥有尽可能多的机会，去谋得大体上「一份」工作。

倘若我们追求的是最好的工作，我们实际上面临的会是相反方向上的难题。我们或许不会指望越过 HR 筛选，反而会更乐于被它们有意识地拦下并剔除。当寻找「完美」的职业机会时，相比于增加「命中」，我们更在意的是消除面试过程中的「噪声」。这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在「随便哪份工作」的情形里，我们想要尽可能多的机会，好让自己有一份可以去接受。但在「那一份工作」的情形里，我们希望那些回报较低的工作（无论对个人而言这如何界定）把它们自己从我们的视野中筛除出去，否则它们就有可能浪费我们的时间，或者更糟——让它们看上去像是个绝佳的机会，以致我们可能一不小心就接受了，而倘若我们事先对它们了解更多，本是不会这么做的。

当追求「一份」工作时，我们预期人们会迅速接受工作，而极不情愿地放手。处于相反立场的人，做法通常恰恰相反：在选择下一步职业去向时投入大量的思考和时间，却对是否继续留在上一份「垫脚石」般的职位上毫不在意。

有点违反直觉的是，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些更愿意迅速接受工作邀约的人，从长远来看实际上反而可能为自己留下更少有用的职业机会。稳定的表象未必如其看上去的那样，而市场压力也并非总是清晰可见。这里有几个因素在起作用。其一是：通往最常见那些工作的道路是一条踏平了的路，而对这些工作的竞争可能异常激烈。因此，尽管或许全部工作中有 90% 会被看作属于这一类别，但或许有 95% 的人都在试图谋得这些工作。为谋得「一份」工作所采取的方式，通常会导致潜在劳动者（以及工作本身）缺乏市场上的差异化，从而使其难以在一个竞争如此激烈的领域中脱颖而出。

另一方面，那些为追求自己的目标而努力拼搏、并走过独特道路的人，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从数量上说或许更少，但这些选择通常要好得多，而且争夺这些职位的竞争者群体要小得多。这可能意味着，真正得到「那一份」工作，或许比看上去要更有可能，甚至可能比谋得「一份」工作——至少是通过传统的途径和方式——还要更容易。举例来说，通过选择那条人迹罕至的道路，那位为达成梦想职位而极其努力的候选人，可能会找到办法绕过原本苛刻的招聘要求，或者干脆顺势利用对自己有利的统计学情形。

另一个对追求「那一份」工作的人有利的因素是，他们往往能在职业生涯中更快地晋升，并更迅速地积累起强大的本领。仅这一点，就足以成为缓解走这条路所伴随风险的一个主要因素。出色的简历、广博的经历和深厚的技能，往往能让他们要到更高的薪水，并进入跨越更多领域的各类工作之中。这种源自能力和经验的灵活性，能够大大抵消这条道路看上去所固有的种种风险。

说到底，我们必须在个人层面评估自身的需求，弄清楚什么对我们或对我们的家庭而言是合理的。而这是每个人——哪怕是初中生——都应当开始思考并为之做准备的事情。它需要我们进行大量的自我反省，并对自己的目标和优先事项作出有力的评估，才能确定什么对我们而言是合理的。正因为像高中的课程、高中阶段的实习与项目、升大学的决定等等这些因素在人生中发生得如此之早，而且如此严重地依赖于对这种意图的认识，我们大家若能尽早地推动这种自我评估，都将从中获益良多。

而这些信息、这种自我评估，应当被视为任何及一切关于工作和职业的讨论中的一个关键因素。明白什么对我们个人而言是要紧的，会让我们自己的决定，以及他人给出的建议，都变得有意义和有用得多。我们太过频繁地依赖于种种假设——而且往往是错误的假设——来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寻求一个攀登阶梯、登上梦想职位的机会，还是在寻求一生的安稳与保障；而很少有人——如果有的话——愿意直截了当地说出，是哪些因素在驱动着他们的假设，以及这些假设又如何驱动着他们的决定。

那么你呢？你是把每一个职业决定都看作「这会如何把我带到尽可能最好、最了不起的位置」，还是在想「这会如何让我在将来面临风险」？你的优先事项是什么。你是在找一份工作；还是在找那一份工作。